你是否也曾在職場上，因為堅持「照規矩來」而遭到長官施壓？ 明明死命守住底線，最後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荒謬的決策強行過關。 這種被權力無情輾壓的無力感，正是這起百億弊案裡最真實的血肉⋯

花 5,460 萬元，買到 121 億。

你真的沒看錯。一個建商，砸了五千多萬打通市長和議員，最後拿到的不法容積獎勵利益，經過三家鑑價公司精算，價值高達 121 億 545 萬 6,748 元。

投報率直接飆到 222 倍。

京華城案判決書上網公開了。老實說，看完最大的感覺不是生氣，是直冒冷汗。因為這案子最恐怖的地方，不在於哪個政客A了多少錢，在於我們的制度，居然被人用這麼低的成本、這麼粗暴的手法，從內部給撬開了。

來拆解一下這整件事的骨架。

京華城案其實有兩條主線：一條是「容積率大放送」，另一條是「行賄與收賄」。大家看新聞，焦點通常都放在「柯文哲收賄」這幾個字，畢竟太吸眼球了。說真的，如果你只死盯著錢看，絕對會錯過這個案子背後最要命的結構性崩壞。

所以，我們得從容積率這條線開始講。

京華城那塊地，搞了三十年的都市計畫變更，到了民國 107 年結論早就很死了：基準容積率就是 560%，原本寫著「保障 12 萬多平方公尺樓地板面積」的字眼也被刪了。

內政部駁回訴願，行政法院也判市府贏。在當時的訴願與行政訴訟脈絡下，基準容積率已回歸 560%，原本的 12 萬平方公尺也被認定只是一次性保障，用過就沒了。

沈慶京不甘心啊，他就是想把那 12 萬平方公尺搶回來。問題來了，京華城根本不是都更案，也沒被劃進都更地區，完全沒有資格申請都更容積獎勵。正常來說，這條路是死胡同。

偏偏他就是挖出了一條捷徑。

▋便宜到不可思議的通關費

109 年 2 月 20 日，柯文哲跟沈慶京在市長室密會了快一小時。一開完會，沈慶京的特助朱亞虎就傳了則訊息：「情況十分令老闆滿意。」

才過三個禮拜，柯文哲就在便當會上拍板：京華城案送都委會研議。

再過兩個禮拜，沈慶京透過特助朱亞虎湊了 7 個人，其中多數是不知情的集團員工，每人拿威京集團的 30 萬現金，以「個人政治獻金」名義匯進民眾黨專戶，總共 210 萬。事後朱亞虎的簡訊是這樣寫的：「小沈十分小氣的捐了 210 萬，七人，依規定每人 30⋯⋯弄成 560 並沒有給您及市府帶來任何困擾。」

大家細想一下這段話。說老闆「小氣」，代表 210 萬對沈慶京來說根本是零錢；而「弄成 560」搭配這筆錢的時間點，讓人很難不往對價關係去聯想。法院也確實將這封簡訊列為認定賄賂的關鍵證據之一。

當然，210 萬只是塞牙縫。應曉薇那邊，沈慶京前後砸了 5,250 萬。有 600 萬走捐款名義，4,500 萬切成好幾張支票匯進不同的協會帳戶，後來又補了 150 萬。

買一個議員花 5,250 萬，買一個市長花 210 萬。總計 5,460 萬，換來 121 億。

如果你以為我想說的只是「政客好貪污」，那就太淺了。我真正想講的，是那些試圖踩煞車的公務員，是怎麼一個個被長官碾過去的。

▋那些被輾壓的防線

第一道防線：副秘書長李得全

公文跑到副秘書長李得全桌上時，他貼了一張黃色便利貼，大意是「容積獎勵應該照台北市的統一規定來」，白話文就是建議退回。然後呢？消息不知怎麼走漏了，市長室秘書打給局長秘書，再一路傳到負責的科長楊智盛耳裡：「吳順民（沈慶京的顧問）在樓下等，這是柯文哲要通過的案子。」楊智盛被派去「溝通」後，李得全最終妥協，在便利貼旁邊加了幾個條件放行。一張把關的便利貼，就這樣被撕下來了。

第二道防線：都委會幕僚小組

都委會開會前，幕僚小組會先做專業審查。當時幕僚的意見很鐵：你這又不是都更案，憑什麼用都更法規要獎勵？於法無據。應曉薇隨即出馬，把都委會執行秘書劉秀玲叫到她的議員辦公室飆罵：「人家好好一個案子，妳幹嘛寫這些讓人家重來？」還狂索資、開協調會極限施壓。

劉秀玲倒是撐住了，報告裡白紙黑字點出京華城是「自己發明獎勵項目」，堅持依法行政。柯文哲怎麼回應？下令指定副市長彭振聲當這個案子的 PM（專案經理），叫他去「協助」業者過關。本來該嚴格把關的主管機關，瞬間變成幫建商跑腿的服務生。

第三道防線：都委會大會

去翻翻會議逐字稿就會發現，委員們根本不是笨蛋，他們反對得超級專業且用力。

曾光宗委員直言：「做不到的事憑什麼給獎勵？這邏輯要先對市民交代。」

黃台生委員更尖銳：「都委會有權限這樣突破法規嗎？」

法務局代表甚至當場打臉：「都委會的職掌不包含自己創設容積獎勵制度。」

大家都在守門。主席彭振聲呢？他老早在會前會就把「同意給獎勵」的決議寫好了。面對所有委員的質疑、幕僚的反對、法務局的警告，一概無視，以主席身分把決議強推過關。

三道防線，全線潰堤。

▋法院判決背後的譜

最後我們來看看法院是怎麼量刑的，這背後的邏輯很值得玩味。

應曉薇收賄罪判 14 年，單看收賄這條比柯文哲的 13 年還重，因為她拿的錢多太多了，而且違背職務一路運作了好幾年。不過柯文哲還另外背了民眾黨政治獻金的侵占和背信，數罪併罰合併執行 17 年，反而是全案最重的。沈慶京判 10 年，法院認證他是整個犯罪計畫的大老闆。都發局長黃景茂判 6 年半，因為他是圖利的核心打手。

副市長彭振聲判 2 年、緩刑。法院量刑時考量的是他坦承犯行、犯後態度良好。但判決書同時也寫了，他「利用自己擔任都委會主席的職權，罔顧專家學者明確反對意見，護航京華城公司」。坦白從寬是一回事，護航的事實擺在那裡，這個緩刑讀起來還是讓人五味雜陳。

最讓人無奈的是基層公務員邵琇珮，判 1 年 3 個月、緩刑。法院判決書裡寫了一句大實話：「恐若不順從上意，將有礙職涯發展。」

這張名單從上看到下，是個很殘酷的現實。最上面是花五千多萬搞定一切的沈慶京，最下面是怕得罪長官沒頭路的基層公務員。這兩人之間的落差，就是我們制度被撕裂的寬度。

▋抵抗過，但沒擋住

把所有的碎片拼湊起來，你會發現這不只是一個大家排排站分果果的貪腐案。每一道關卡，都有人想守住。每一道關卡，最後都被長官的權力給推平了。

而瓦解這整個市府防線的代價，僅僅只要 5,460 萬。

121 億除以 5,460 萬等於 222倍。這個數字，就是對現行都市計畫審議機制最無情的嘲諷。它告訴我們，只要市長點頭、議員施壓、局長配合、副市長硬幹，再專業的把關、再鐵的法律條文，全都可以繞過去。

曾光宗委員在開會時曾無奈地說：「上次我就提醒過，不要拿每次會議的結論，來當作下一次會議的理由。」他看到了，也提醒了，沒有用。

所以，這份判決書判的不只是柯文哲、應曉薇或沈慶京。它判的，是整個體制的脆弱。

而這個制度裡那些試圖守住底線的人，李得全的便利貼、劉秀玲的報告、曾光宗委員的質疑，全都留在了判決書裡。判決書的白紙黑字，是他們曾經抵抗過的證據。

抵抗了，卻沒能擋住。
這才是讀完這份判決書後，最讓人打從心底發寒的地方。

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113 年度金訴字第 51 號刑事判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