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原始人類》當雙手成為最後的奢侈品 封面圖

《原始人類》當雙手成為最後的奢侈品

系列:小唐雜談 | 集:故事雜談 | 章:設計思考 | 發布:2026/02/10 | 瀏覽 92 次
作者:唐嘉鴻建築師/室內設計師

開場

畫面全黑。

一個低沉的旁白聲響起:「2026年,人類終於不需要思考了。AI替你寫情書、替你寫程式、替你做簡報、替你回老闆的訊息。一切都很好。直到有人問了一個問題」

畫面閃出一行白字:「如果拔掉AI,你還剩下什麼?」

鏡頭猛地切換

一座改造自廢棄工廠的巨大場館。挑高十二米的天花板下,兩個對稱的競技場被一道半透明的玻璃牆隔開。左邊,二十張原木長桌上整齊擺放著鋼筆、墨水與厚達兩百頁的空白稿紙。右邊,二十台斷開所有網路的電腦,螢幕上只有最原始的文字編輯器,沒有自動補全,沒有Copilot,沒有任何AI提示,連Stack Overflow都上不去。

玻璃牆的正上方,一面巨大的電子看板閃爍著節目的名字:《原始人類 RAW HUMANS》

主持人金裕善站在兩個場地的正中央,穿著一身全白,像一個從未來穿越回來觀察原始人的研究員。

「歡迎來到《原始人類》。」她微微一笑,「在這裡,沒有ChatGPT,沒有Claude,沒有Copilot,沒有任何你這輩子早已習慣的柺杖。你唯一的工具」她舉起自己的雙手,「就是這個。」

「左邊的賽場,是『墨區』。二十位來自世界各地的寫作者,將在限定時間內,用筆,用紙,徒手完成長篇文章。沒有退格鍵,劃掉的字全世界都看得到。」

「右邊的賽場,是『碼區』。二十位程式設計師,將在完全離線的環境下,手敲每一行代碼。沒有Google,沒有文件搜索,所有的函式庫參數,你只能靠腦子記。」

她停頓了一下。

「兩場比賽同時進行。最後,墨區和碼區各選出一位冠軍。而這兩位冠軍,將在決賽中面對一個終極挑戰,同時寫文章,同時寫代碼。」

全場沸騰。

第一輪:資格賽「三十分鐘的裸奔」

墨區題目(信封拆開,全場倒抽一口氣):
請以第一人稱視角,寫一篇不少於三千字的非虛構文章。主題:「請說服一個2005年的人,為什麼2026年的人類正在變得更笨。」 你不能使用任何統計數據,只能用故事和比喻。時間:90分鐘。

碼區題目(螢幕上閃出文字,有人直接把頭埋進手裡):
請在不連接任何網路的前提下,使用純JavaScript(不可使用任何框架),從零建構一個完整的「俄羅斯方塊」遊戲。必須包含:計分系統、等級加速、暫停功能、以及遊戲結束畫面。時間:90分鐘。禁止查閱任何資料。所有API請憑記憶使用。

鏡頭開始在選手之間快速切換。

墨區
選手 #7 蘇曉嵐,34歲,台北,前副刊編輯。她拿起鋼筆的動作異常流暢,筆尖觸紙的瞬間,鏡頭特寫了她的眼神,銳利、篤定、帶著一絲久違的興奮。

她在稿紙上快速寫下第一行:「嘿,2005年的你,現在的我,已經不太會寫字了。」

但隔壁的選手 #12 馬修·康納利,42歲,愛爾蘭,曾是《紐約時報》特約撰稿人,卻遲遲無法落筆。他的手懸在紙上,微微顫抖。鏡頭拉近他的臉,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。

採訪片段—馬修(賽後): 「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?不是不會寫。是我發現自己已經習慣先打一段草稿丟給AI,讓它幫我『潤一下』。當我知道沒有人會幫我潤的時候……那個恐懼是真實的。就像你突然發現你忘記怎麼走路了。」

十五分鐘過去。馬修的稿紙上只有七行字。其中三行被劃掉。

而蘇曉嵐已經寫滿了三頁。

碼區
選手 #3 朴正赫,28歲,首爾,在一家AI公司擔任後端工程師。他是碼區最年輕的選手,開賽前在候場室被問到「沒有AI你能寫程式嗎?」,他笑著說:「我以前在大學都是自己寫的啊。」

但現在,他盯著空白的編輯器,手指停在鍵盤上。

他需要用Canvas API來繪製方塊。他記得語法大致是getContext('2d'),但fillRect的參數順序是什麼?是(x, y, width, height)還是(x, y, height, width)?

他試著打了一行。停下來。刪掉。再打。

旁邊的選手 #15 安妮卡·沃夫,39歲,柏林,曾在沒有AI的年代寫了十五年代碼的資深全端工程師。她幾乎沒有猶豫,雙手飛快地敲擊鍵盤,螢幕上的代碼像瀑布一樣傾瀉。

安妮卡(對鏡頭): 「他們這一代,一出社會就有Copilot。他們可能從來沒有真正自己寫過一個完整的函式。我不怪他們,但今天這是我們這種老派人的主場。」

她嘴角微微上揚。

三十分鐘。安妮卡的俄羅斯方塊已經能顯示方塊並下落了。朴正赫的螢幕上只有一個空白的Canvas。

第二輪:壓力測試「三道鎖鏈」

第一輪淘汰了各八名選手。剩下的24人(墨區12人、碼區12人)進入第二輪。

主持人金裕善走到場中央,身後的螢幕亮起三把鎖的圖示。

「第二輪,我們要加上三道鎖鏈。」

第一道鎖:時間壓縮。 你只有60分鐘。

第二道鎖:公開處刑。 你的每一個字、每一行代碼,會即時投影在你背後的巨大螢幕上。觀眾、評審、對手,所有人都能看見你此刻寫了什麼。

全場驚呼。幾個選手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發白。

第三道鎖:換位審判。 墨區的文章,將由碼區的程式設計師來評分。碼區的代碼,將由墨區的寫作者來評分。

「也就是說,你的作品,必須讓一個完全不同領域的人也能感受到它的力量。」

墨區題目:
寫一封信。收信人是二十年後的AI。告訴它,人類為什麼還需要活著。限時60分鐘,不少於兩千字。

碼區題目:
在完全離線的環境下,使用純HTML、CSS和JavaScript,建構一個「情緒日記」網頁應用。使用者可以選擇當天的情緒(至少八種),寫下日記,並以視覺化的方式呈現過去七天的情緒變化圖表。不可使用任何外部資源庫。限時60分鐘。

鏡頭捕捉到碼區的選手 #9 陳柏翰,31歲,新竹,半導體公司軟體工程師。他看到題目的瞬間,把椅子往後推了二十公分,雙手抱頭,嘴裡輕聲說了一句:「幹。」

全場觀眾笑了,但笑聲裡帶著緊張。

而墨區的蘇曉嵐,這一次也慢了下來。她把鋼筆放下,閉上眼睛,整整三分鐘沒有動。場邊的計時器無情地跳動。觀眾開始竊竊私語。

三分鐘後,她睜開眼,拿起筆,寫下:「親愛的,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,我大概已經不在了。不是死了,是被淘汰了。」

鏡頭給了評審席一個特寫。三位評審之一、前Google首席工程師李明哲,摘下了眼鏡,擦了擦鏡片。他的表情,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遠的事。

暗流

比賽進行到第45分鐘。碼區發生了一件事。

選手 #15 安妮卡·沃夫,那個在第一輪碾壓全場的德國老將,停了下來。

她的螢幕上,情緒日記的介面已經完成了80%。情緒選擇器、日記輸入框、甚至圖表的X軸和Y軸都畫好了。但她需要在Canvas上畫出折線圖,而她突然想不起來lineTo之後是該用stroke()還是fill()來描邊。

她試了fill()。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色色塊,把整個圖表區域都蓋住了。

背後的大螢幕把這個錯誤放大了五百倍。

觀眾發出了「喔」的聲音。那是一種帶著同情的驚嘆。

安妮卡盯著螢幕,肩膀微微下沉。她用了整整四十秒鐘,做了一件在AI時代不可想像的事,她閉上眼睛,在腦海中一行一行地回憶Canvas API的文檔。

四十秒後,她刪掉fill(),換上stroke()。折線圖完美地出現了。

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背後的觀眾席爆發出掌聲。

安妮卡(採訪片段): 「那四十秒……我在腦子裡翻一本十年前讀過的書。我甚至能看到那一頁的排版。左上角有一個灰色的方塊範例。天哪,我以為我早就忘了。」

她的眼眶紅了。

半決賽:「活人與機器」

八強。墨區四人,碼區四人。

這一輪的賽制令所有人震驚

金裕善宣布:「你們的對手,不再只是彼此。」

舞台中央降下四塊大螢幕。每塊螢幕上,都有一個AI正在即時工作。

「同樣的題目,我們會同時交給AI來做。你們的作品,將和AI的作品放在一起,由評審盲審。評審不會知道哪一份是人寫的,哪一份是AI寫的。」

「如果你的作品,被評審認為不如AI的版本,你直接淘汰。」

全場安靜了三秒鐘。然後爆發出巨大的議論聲。

墨區半決賽題目:
寫一篇關於「遺忘」的散文。要求:必須包含至少一個你真實經歷過的、無法驗證的私人記憶。不少於一千五百字。限時50分鐘。

碼區半決賽題目:
用純JavaScript寫一個「生命遊戲」(Conway's Game of Life)的互動模擬器。要求:可以自訂初始狀態、可以調整速度、畫面必須有美感。限時50分鐘。

AI用了不到兩分鐘就完成了兩道題。它的散文結構工整、修辭精緻、引用了三位哲學家的理論。它的生命遊戲模擬器流暢、配色和諧、功能完備。

鏡頭切換到選手們的臉。他們都知道AI已經完成了。計時器上的「02:00」像一把刀,插在每個人的自尊心上。

但蘇曉嵐甚至沒有抬頭看螢幕。她一直在寫。

她寫的是一段關於她外婆的記憶,小時候,外婆會在颱風夜把所有窗戶打開,站在窗邊讓風吹進來。蘇曉嵐問為什麼,外婆說:「風有時候想進來坐坐。」這件事沒有任何人可以證實,因為外婆三年前過世了,而蘇曉嵐的媽媽說她完全不記得這件事。

「也許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。」 蘇曉嵐在稿紙上寫,「但它是我的。它住在我腦子裡一個連AI都找不到的角落。這就是人類記憶最殘忍也最溫柔的地方,它不需要是真的,只需要是你的。」

盲審結果出來了。

三位評審一致選擇了蘇曉嵐的文章,而非AI的版本。

評審之一、作家鄭雅蕾說:「AI那篇文章什麼都對,但什麼都不是它的。它寫了一篇關於遺忘的文章,但它從來沒有遺忘過任何事。那篇文章最大的破綻,就是它太完美了。」

碼區的結果更加戲劇性。

陳柏翰的生命遊戲模擬器有一個明顯的bug,當格子數超過50x50的時候,畫面會出現輕微的閃爍。但評審依然選擇了他的版本。

評審李明哲指著陳柏翰代碼中的一段註解說:「看這裡。他寫了一行註釋:『// 這裡應該用requestAnimationFrame但我想不起來精確語法,先用setInterval頂著』。

這行註釋,是這整場比賽最動人的一行代碼。因為它是一個人類在壓力下做出的真實決策。AI永遠不會寫出這種東西,它不會承認自己不記得。」

決賽:「最後的手藝人」

墨區冠軍:蘇曉嵐。 碼區冠軍:陳柏翰。

決賽的舞台完全重新搭建。一張巨大的圓桌放在場地正中央,桌上左半邊是稿紙和鋼筆,右半邊是一台離線電腦。

金裕善走上前:「最後一關。你們兩個人,要合作完成一個作品。」

全場嘩然。

「題目是建造一個網頁。這個網頁只做一件事:讓一個從未聽說過AI的人,在三分鐘內理解AI對人類意味著什麼。」

「蘇曉嵐負責所有文字內容。陳柏翰負責所有技術實現。你們有120分鐘。從現在開始,你們的溝通、爭吵、妥協,所有觀眾都會聽到。」

金裕善退場。計時器啟動。

前十分鐘,兩人幾乎沒有說話。蘇曉嵐在紙上快速寫著大綱,陳柏翰在白紙上畫網頁的線框圖。

第11分鐘,蘇曉嵐把她的大綱推過去:「我想用一個比喻貫穿全篇,AI就像自來水。在自來水發明之前,人類每天花三個小時去河邊挑水。自來水讓挑水這件事消失了。但我們也忘記了水從哪裡來。」

陳柏翰看了三秒鐘,說:「我可以做一個互動動畫。畫面一開始是一個人在河邊挑水。使用者往下滾動,場景慢慢變化,河消失了,水龍頭出現了。再繼續滾,水龍頭也消失了,一切都自動化了。最後畫面上只剩一個問題。」

「什麼問題?」

「你寫。你是作家。」

蘇曉嵐笑了。

接下來的時間裡,兩人進入了一種奇異的節奏,蘇曉嵐每寫完一段文字,就撕下那頁紙遞給陳柏翰。陳柏翰讀完之後,把文字嵌入他正在建構的網頁裡。有時候他會回頭說:「這段太長了,螢幕放不下。」蘇曉嵐就拿回去改。有時候蘇曉嵐會走到他背後看螢幕,說:「這裡的動畫太快了,使用者來不及讀完文字就過去了。」陳柏翰就調整計時。

第67分鐘,出了問題。

陳柏翰試圖用CSS做一個水流動的動畫效果。他記得@keyframes的語法,但動畫怎麼都不流暢,水的形狀在移動過程中會突然跳一下。他反覆調整cubic-bezier的參數,試了十幾種組合,都不對。
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蘇曉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。她看得出他很焦躁,但她什麼都沒說。

第78分鐘,陳柏翰突然把手從鍵盤上移開,往椅背一靠。

「我做不出水流的效果。」他說,聲音很平靜,但指尖在微微發抖。

沉默。

蘇曉嵐拿起筆,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一行字,推過去:「那就不要做水流。讓使用者自己想像水的樣子。留白也是一種設計。」

陳柏翰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然後他刪掉了所有的水流動畫代碼。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簡的畫面,純白的背景上,只有一個慢慢擴散的藍色圓點。沒有水流,沒有波紋。只有一個圓,從螢幕中央慢慢擴大,然後消失。然後再一個。

像呼吸。

蘇曉嵐看了之後,在最後一頁稿紙上寫下了網頁的結尾文字:「AI不是洪水猛獸。它是自來水。它讓你不再需要挑水,但也讓你忘記了河流的聲音。」

「這個網頁的每一個字,是一個人用鋼筆寫在紙上的。每一行代碼,是另一個人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敲出來的。沒有AI參與這個過程。」

「你覺得有差嗎?」

「如果你覺得有,那就是答案。」

尾聲

成品展示。

巨大的螢幕上,網頁緩緩運行。從挑水的動畫,到文字一段一段浮現,到那個藍色的圓點像呼吸一樣脈動,到最後的四行字。

全場安靜。

然後,掌聲。

不是那種節目效果式的歡呼,是一種很安靜的、持續很久的掌聲。有幾個觀眾在擦眼睛。

評審席上,鄭雅蕾摘下眼鏡。李明哲閉著眼睛,雙手交握。第三位評審,前MIT媒體實驗室研究員張慧敏,對著麥克風說了這一季的最後一句評語:

「我們花了二十年讓機器學會創造。結果回過頭來才發現,我們需要一個節目,來提醒人類自己也會。」

金裕善走上舞台。她沒有宣布冠軍。

「今天沒有冠軍。」她說,「因為這場比賽從來不是為了分出勝負。」

她轉身面對鏡頭。

「這是一封情書。寫給還記得怎麼用自己雙手創造些什麼的人。」

畫面漸暗。

片尾字幕緩緩升起

本節目全程未使用任何AI輔助製作。 包括這行字幕。 打字的工作人員希望你知道,他花了三秒鐘才想起「幕」這個字怎麼寫。

《原始人類》第一季,共八集,現正熱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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