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，走廊傳來一聲巨響。你住在套房裡，習慣性湊到門上的貓眼，想看看外面是誰。結果眼前一片黑。
​
不是停電，也不是有人剛好站在門口擋住。是那顆貓眼，被人拆下來，反方向裝了回去。
​
從那一刻往前推不知道多久，站在共用走廊上的任何人，都可以透過那顆小小的圓孔，直接看進你的房間。而且鏡頭，正對著你的浴室門口。
​
這是今年三月，台中東區一棟社會住宅裡真實發生的事。一名女子發現之後，當晚不敢再待在房裡，收了東西就逃去朋友家借住，隔天一早去報案。警方在貓眼上採到完整指紋，調了監視器，鎖定了犯案的人。
​
到這裡，大部分人的反應大概是「欸好變態」，然後就滑走了。
​
但這件事如果只看到「有個變態偷窺」，那就太可惜了。因為真正讓人發毛的，不是這個行為本身。是它能發生的整個結構。
​
第一個讓人坐不住的事實：偷看她的人，是住在同一戶的室友。
​
很多人聽到「社會住宅偷窺」，腦中浮現的是某個陌生怪叔叔翻牆爬窗。不是。警方鎖定的，是跟她住在同一戶共居房的鄰居。
​
台中這幾年主打一種叫「共居房」的社宅房型。一戶裡面隔出好幾間獨立套房，每個人有自己的房間跟衛浴，但客廳、廚房、陽台是共用的。文宣寫得很漂亮，講共享、講互動、講一種「類家人」的生活。
​
立意真的是好的。一個人在外面租屋很孤單，社宅幫你湊一群人一起住，彼此照應，聽起來很溫暖。
​
問題是，當你把陌生人之間的牆刻意拆低，你拆掉的不只是孤單。
​
這個偷窺的人，不需要翻牆，不需要撬鎖。他本來就有正當理由出現在那條走廊上，他本來就住在那扇門外面。他要的，只是一個「房間剛好沒上鎖」的空檔。
​
共居的善意設計，到頭來變成了他最方便的掩護。
​
這不是說共居房不該存在。而是這套設計把人與人的距離拉近的時候，安全的那條線有沒有跟著補上。從這個案子看，答案是沒有。
​
第二個更尷尬的事實：這套制度防得了欠房租的人，卻防不了這種人。
​
事情爆出來之後，市府的處理動作算快。隔天就把貓眼裝回去，幫受害女子換了房間安置，也把犯案的人列進社宅申請的限制名單，三年內不准再申請。
​
聽起來有在做事。但是台灣的社會住宅，不管中央還是地方，申請資格裡面，從來沒有把有刑事前科的人排除掉。
​
換句話說，三年禁租令到期之後，這個人還是可以大大方方再來申請社宅。
​
那你知道什麼樣的人，會被這套制度第一時間擋在門外嗎？欠租金、欠管理費的人。台中社宅的出租辦法裡白紙黑字寫著，積欠租金管理費的，不准申請。
​
一個侵入別人房間、把人家貓眼裝反偷窺的人，制度沒有特別防他。一個繳不出房租的人，制度一秒把他踢掉。
​
在這套規則，欠錢，比偷窺嚴重。
​
第三層，我想講一個比較少人提的角度。
​
回去看那位女子做的每一件事。聽到聲音，習慣性看貓眼。發現不對，當晚立刻逃。隔天報案，配合蒐證。她甚至更早之前，就已經在自己房裡裝了攝影機。
​
你有沒有注意到，她的反應有多快、多熟練？
​
這不是因為她特別機警。是因為「防範被偷窺、被侵入」這件事，對很多獨居女性來說，早就是內建的日常。出門前反覆確認門窗，住旅館先檢查房間角落，半夜聽到聲音第一反應是繃緊。這些動作，她們已經做了一輩子。
​
所以這件事真正殘忍的地方在於：她已經這麼小心了，最後還是中了。最後結局，受害人連夜搬走，逃離那個自己好不容易才抽中的家，去睡別人家的沙發。
​
安全的責任，不知不覺被推到受害者身上。你沒防好，是你自己的事。
​
我自己是做室內設計的，這幾年接案，我都會建議屋主，玄關一定要留一個插座。位置不要藏，就大方留在一進門、看得到大門的地方。
​
平常沒事，它就只是個插座。但哪天你要出遠門，或是某個瞬間覺得不太對勁，你可以隨手架一台小監視器上去，鏡頭對著大門。誰進、誰出、幾點幾分，全部錄下來。
​
但它的意義從來不只是錄影。是這個家，有人在看著。
​
租屋族就算沒辦法改格局，也有幾個動作可以做。入住的第一天，先湊到貓眼前看一眼，確認你看得到外面，而不是一片黑。看得到，就是裝對的方向。一片黑，立刻拍照、立刻反映。
​
平常可以在貓眼內側加一片遮蓋片，幾十塊錢，要看的時候掀開就好。
​
還有，問清楚房東有沒有留備用鑰匙、留在誰手上。能進你房間的人越少，你的風險就越低。
​
貓眼本來是讓你看清楚門外有沒有危險。結果它被裝反，變成門外的人看你的工具。
​
抽中社宅 ≠ 你安全了